他一生爱花成痴 经历了这么一场磨难竟然修炼成仙

秋先种花
秋先种花 (图片:pixabay )

中国古代各种修行方式各个不同,只有一样,就是坚定如一的去做自己所做的善事,持之以恒,就能功成正果。

话说大宋仁宗年间,江南平江府东门外长乐村中。这村离城只有三里之远,村上有个老者,姓秋名先,原是庄家出身,有数亩田地,一所草房。夫人已故,没有儿女。那秋先从幼酷爱栽种果,把家田都栽种果。若偶觅得某种异,就是拾着珍宝,也没有这般欢喜。

若遇见卖的有株好,不论身边有钱无钱,一定要买,无钱时便脱下身上衣服去解当。也有卖的知他僻性,故要高价,也只得忍贵买回。又有那穷人知道他爱,各处寻觅好折来,用泥捏个假根哄他,他也买。拿来种下,依然肯活,竟这般神奇!日积月累,就成了一个大园。

那园周围编竹为篱,篱上交缠蔷薇、荼縻、木香、刺梅、木槿、棣棠、十样锦、美人蓼、山踯躅、高良姜、白蛱蝶、夜落金钱、缠枝牡丹等类,不可枚举。遇开放之时,灿如锦屏。

园内尽植名异卉。一未谢,一又开。向阳设两扇柴门,门内一条小径,两边都结柏屏遮护。转过柏屏,便是三间草房。房虽草覆,却高爽宽,窗明亮。堂中设一张白木卧榻。桌凳之类,色色洁净。打扫得地下无纤毫尘垢。堂后精舍数间,卧室在内。那卉无所不有,十分繁茂。真个四时不谢,八节长春。但见各种卉种类繁多,烂如云锦,点缀风光。说不尽千般卉,数不了万种芬芳。

 篱门外正对著一个大湖,名为朝天湖,俗名荷荡。秋先于湖岸傍堆土作堤,广植桃柳。每至春时,红绿间发,宛似西湖胜景。沿湖遍插芙蓉,湖中种五色莲。盛开之日,满湖锦云烂熳,香气袭人,。

且说秋先每日清晨起来,扫净底落叶,汲水逐一灌溉,到晚上又浇一番。若有一将开,不胜欢跃。或暖酒,或烹茶,向深深作揖,先行浇灌,然后坐于其下,浅斟细嚼。酒酣兴到,随意歌啸。身子倦时,就以石为枕,卧在根傍。自半含苞至盛开,一刻不离。如见日色烘烈,就用棕拂蘸水沃之。遇着月夜,便连宵不寐。倘遇了狂风暴雨,即披顶笠,周行间检视。遇有弯枝,以竹扶之。虽夜间,还起来巡看几次。若到谢时,则累日叹息,常至堕泪。又不舍得那些落,以棕拂轻轻拂来,置于盘中,时赏观看,直至乾枯,装入净瓮之中,惨然若不忍释。然后亲捧其瓮,深埋长堤之下,谓之“葬”。倘有片,被雨打泥污的,必以清水再三洗净,然后送入湖中,谓之“浴”。

秋先爱花
秋先爱花 (图片:清董诰四景花卉册(二) 册 夏景…)

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。他也有一段议论,道:“凡一年只开得一度,四时中只占得一时,一时中又只占得数日。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,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。看他随风而舞,迎人而笑,如人正当得意之境,忽被摧残,巴此数日甚难,一朝折损甚易。若能言,岂不嗟叹!况就此数日间,先犹含蕊,后复零残。盛开之时,更无多了。又有蜂采鸟啄虫钻,日炙风吹,雾迷雨打,全仗人去护惜他。却反恣意拗折,于心何忍!

且说此自芽生根,自根生本,强者为干,弱者为枝,一干一枝,不知养成了多少年月。及候至开,供人清玩,有奇不美,定要折他!一离枝,再不能上枝,枝一去干,再不能附干,如人死不可复生,若能言,岂不悲泣!又想折的人,不过择其巧干,爱其繁枝,插之瓶中,置之席上,或供宾客片时侑酒之欢,或助婢妾一日梳妆之饰,不思客可饱玩于下,闺妆可借巧于人工。手中折了一枝,鲜就少了一枝,今年伐了此干,明年便少了此干。何如延其性命,年年岁岁,玩之无穷乎?

还有未开之蕊,随而去,此蕊竟槁灭枝头,与人之夭何异。又有原非爱玩,趁兴攀折,既折之后,拣择好歹,逢人取讨,即便与之。或随路弃掷,略不顾惜。如人横祸枉死,无处申冤。若能言,岂不痛恨!”

所以他生平不折一枝,不伤一蕊。就是别人家园上,他心爱著哪一种儿,宁可终日看玩;假若那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他,他连称罪过,决然不要。若有傍人要来折者,他若见时,就把言语再三劝止。人若不从其言,他情愿低头下拜,代乞命。人都叫他是痴,多有可怜他一片诚心,因而住手者,他又深深作揖称谢。

若有要折卖钱的,他便将钱与之,不教折损。或他不在时,被人折损,他来见有损处,必凄然伤感,取泥封之,谓之“医”。为这,所以自己园中不轻易放人游玩。偶有亲戚邻友要看,先将此话讲过,才放进去。又恐秽气触,只许远观,不容亲近。倘有不达时务的,捉空摘了一一蕊,那老便要面红颈赤,大发喉急。下次就打骂他,也不容进去看了。后来人都晓得了他的性子,就一叶儿也不敢摘动。

大凡茂林深树,便是禽鸟的巢穴,有果处,越发千百为群。如单食果实,到还是小事,偏偏只拣蕊啄伤。秋先却将米谷置于空处饲之,又向禽鸟祈祝。那禽鸟却也有知觉,每日食饱,在间低飞轻舞,宛啭娇啼,并不损一朵蕊,也不食一个果实。故此产的果品最多,却又大而甘美。每熟时先望空祭了神,然后敢尝,又遍送左近邻家尝新,余下的方卖,一年到有若干赢余。那老者因得了中之趣,自少至老,五十余年,略无倦意。筋骨愈觉强健。粗衣淡饭,悠悠自得。有得赢余,就用来周济村中贫乏。合村无不敬仰,又呼为秋公。他自称为灌园叟。 

话分两头。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,原是个宦家子弟,为人奸狡诡谲、残忍刻薄,恃了势力,专一欺邻吓舍,扎害良善。触着他的,风波立至,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荡产,方才罢手。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,又有几个助恶的无赖子弟,日夜合做一块,到处闯祸生灾,受其害者无数。

张委的家庄正在长乐村中,离秋公家不远。那些时日张委从城里回到家庄。 一日张委早饭后,吃得半酣光景,带一班群狼似虎的奴仆,向村中闲走,不觉来到秋公门首,只见篱上枝鲜媚,四围树木繁翳,齐道:“这所在到也幽雅,是哪家的?”家人道:“此是种秋公园上,有名叫做痴。”张委道:“我常闻得说庄边有甚么秋老儿,种得异样好。原来就住在此。我们何不进去看看?”家人道:“这老儿有些古怪,不许人看的。”张委道:“别人或者不肯,难道我也是这般?快去敲门!”

那时园中牡丹盛开,秋公刚刚浇灌完了,正将著酒,两碟果品,在下独酌,自取其乐。饮不上三杯,只听得的敲门响,放下酒杯,走出来开门,一看,见站着五六个人,酒气直冲。秋公料道必是要看的,便拦住门口,问道:“列位有甚事到此?”张委道:“你这老儿不认得我么?我乃城里有名的张衙内,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。闻得你园中好甚多,特来游玩。”

秋公道:“告衙内,老汉也没种甚好,不过是桃杏之类,都已谢了,如今并没别样卉。”张委睁起双眼道:“这老儿恁般可恶!看看儿打甚紧,却回我没有。难道吃了你的?” 张委向前叉开手。当胸一推,秋公站立不牢,踉踉跄跄,直撞过半边。众人一齐拥进。秋公看势头凶恶,见他进去,把篱门掩上,随著进来,站在旁边。众人看那四边草甚多,惟有牡丹最盛。那不是寻常玉楼春之类,乃五种有名异品。哪五种?黄楼子、绿蝴蝶、西瓜穰、舞青猊、大红狮头。

这牡丹乃中之王,那正种在草堂对面,周围以湖石拦之,四边竖个木架子,上覆布幔,遮蔽日色。本高有丈许,最低亦有六七尺,其大如丹盘,五色灿烂,光华夺目。众人齐赞:“好!”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。秋先极怪的是这节,乃道:“衙内站远些看,莫要上去!”张委恼他不容进来,心下正要寻事,又听了这话,喝道:“你那老儿住在我庄边,难道不晓得张衙内名头么?有这样好,故意回说没有。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?你便这说,我偏要闻。”遂把逐朵攀下来,一个鼻子凑在上去嗅。那秋老在傍,气得敢怒而不敢言。

谁知这厮故意卖弄道:“有恁样好,如何空过?须把酒来赏玩。”吩咐家人快去取。秋公见要取酒来赏,更加烦恼,向前道:“所在蜗窄,没有坐处。衙内止看看儿,酒还到贵庄上去吃。”张委指着地上道:“这地下尽好坐。”秋公道:“志上龌龊,衙内如何坐得?”张委道:“不打紧,少不得有毡条遮衬。”不一时,酒肴取到,铺下毡条,众人团团围坐,猜拳行令,大呼小叫,十分得意。

张委看见木茂盛,就起个不良之念,思想要吞占,斜著醉眼,向秋公道:“看你这蠢丈儿不出,到会种,却也可取,赏你一杯。”秋公气忿忿的道:“老汉天性不会饮酒,不敢从命!”张委又道:“你这园可卖么?”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,老大惊讶,答道:“这园是老汉的性命,如何舍得卖?”张委道:“甚么性命不性命!卖与我罢了。你若没去处,一发连身归在我家,又不要做别事,单单替我种些木,可不好么?”

众人齐道:“你这儿好造化,难得衙内恁般看顾,还不快些谢恩?”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,一发气得手足麻软,也不去睬他。张委道:“这老儿可恶!肯不肯,如何不答应我?”秋公道:“说过不卖的,怎的只管问?”张委道:“放屁!你若再说句不卖,就写帖儿,送到县里去。” 

此时都已烂醉,齐立起身,家人收拾家伙先回去。秋公死怕折,预先在边防护。那张委真个走向前,便要踹上湖石去采。秋先扯住道:“衙内,这虽是微物,但一年间不知废多少工夫,才开得这几朵。不争折损了,深为可惜。况折去不过二三日就谢了,何苦作这样罪过!”

张委喝道:“胡说!有甚罪过?你明日卖了,便是我家之物,就都折尽,与你何干!”把手去推开。秋公揪住死也不放,道:“衙内便杀了老汉,这决不与你摘的。”众人道:“这老丈其实可恶!衙内采朵儿,值甚么大事,妆出许多模样!难道怕你就不摘了?”遂齐走上前乱摘。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,舍了张委,拼命去拦阻。扯了东边,顾不得西首,顷刻间摘下许多。

秋老心痛,骂道:“你这班贼人,无事登门,将我欺负,要这性命何用!”赶向张委身边,撞个满怀。去得势猛,张委又多了几杯酒,把脚不住,翻斗跌倒。 张委因跌了这交,心中转恼,赶上前打得个支蕊不留,撒作遍地,又向中践踏一回。可惜好,散败一地。 

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怆地呼天。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喧嚷,齐跑进来,看见枝满地狼籍,众人正在行凶,邻里尽吃一惊,上前劝住。问知其故,内中到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,齐替秋公陪个不是,虚心冷气,送出篱门。张委道:“你们对那老贼说,好好把园送我,便饶了他;若说半个不字,须教他仔细著。”恨恨而去。

邻里们见张委醉了,只道酒话,不在心上,覆身转来,将秋公扶起,坐在阶沿上。那老儿放声号恸。众邻里劝慰了一番,作别出去,与他带上篱门,一路行走。内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,便道:“这老官儿真个忒煞古怪,所以有这样事,也得他经一遭儿,警戒下次。”

内中又有直道的道:“莫说这没天理的话!自古道:种一年,看十日。那看的但觉好看,赞声好罢了,怎得知种的烦难。只这几朵,正不知费了许多辛苦,才培植得这般茂盛,如何怪他爱惜!”

不题众人,且说秋公不舍得这些残,走向前将手去捡起来看,见践踏得凋残零落,尘垢沾污,心中凄惨,又哭道:“啊!我一生爱护,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,哪知今日遭此大难!”正哭之间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秋公为何这般痛哭?”秋公回头看时,乃是一个女子,年约二八,姿容美丽,雅淡梳妆,却不认得是谁家之女,乃收泪问道:“小娘子是哪家?至此何干?”那女子道:“我家住在左近,因闻你园中牡丹茂盛,特来游玩,不想都已谢了。”

秋公题起牡丹二字,不觉又哭起来。女子道:“你且说有甚苦情如此啼哭?”秋公将张委之事说出。那女子笑道:“原来为此缘故。你可要这原上枝头么?”秋公道:“小娘休得取笑!哪有落返枝的理?”女子道:“我祖上传得个落返枝的法术,屡试屡验。”秋公听说,化悲为喜道:“小娘真有这术法么?”女子道:“怎的不真?”秋公倒身下拜道:“若得小娘子施此妙术,老汉无以为报,但每一种开,便来相请赏玩。”女子道:“你且莫拜,去取一碗水来。”

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,急舀了碗清水出来,抬头不见了女子,只见那都已在枝头,地下并无一瓣遗存。起初每本一色,如今却变做红中间紫,淡内添浓,一本五色俱全,比先更觉鲜妍。  

当下秋公又惊又喜道:“不想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!”只道还在丛中,放下水,前来作谢。园中团团寻遍,并不见影,乃道:“这小娘如何就去了?”又想道:“必定还在门口,须上去求他,传了这个法儿。”一迳赶至门边,那门却又掩著。拽开看时,门首坐着两个老者,就是左右邻家,一个唤做虞公,一个叫做单老,在那里看渔人晒网。见秋公出来,齐立起身拱手道:“闻得张衙内在此无理,我们恰往田头,没有来问得。”

秋公道:“不要说起,受了这班泼人的殴气,亏著一位小娘子走来,用个妙法,救起许多朵,不曾谢得他一声,迳出来了。二位可看见往哪一边去的?”二老闻言,惊讶道:“坏了,有甚法儿救得?这女子去几时了?”秋公道:“刚方出来。”二老道:“我们坐在此好一会儿,并没个人走动,哪见甚么女子?”秋公听说,心下恍悟道:“这般说,莫不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?”二老问道:“你且说怎的救起儿?”秋公将女子之事叙了一遍。二老道:“有如此奇事!待我们去看看。”

秋公将门拴上,一齐走至下,看了连声称异道:“这定然是个神仙。凡人哪有此法力!”秋公即焚起一炉好香,对天叩谢。二老道:“这也是你平日爱心诚,所以感动神仙下降。 

秋公此时非常欢喜,将先前那瓶酒热起来,留二老在下玩赏,至晚而别。二老回去,即传合村人都晓得,明日俱要来看,还恐秋公不许。谁知秋公见神仙下降,遂有出世之念,一夜不寐,坐在下存想; 想至张委这事,忽地开悟道:“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,故外侮得至。若神仙汪洋度量,无所不容,安得有此!”至次早,将园门大开,任人来看。先有几个进来打探,见秋公对而坐,但说道:“任凭列位观看,切莫要采便了。”众人得了这话,互相传开。那村中男子妇女,都来看

秋先将园门大开,任人来看花
秋先将园门大开,任人来看花 (图片:明陆治练川草堂图 )

且说张委至次早,对众人说:“昨日反被那老贼撞了一交,难道轻恕了不成?如今再去要园;不肯时,多教些人从,将木尽打个稀烂,方出这气。”众人道:“这园在衙内庄边,不怕他不肯。只是昨日不该把都打坏,还留几朵,后日看看,便是。”张委道:“这也罢了,少不得来年又发。我们快去。”众人一齐起身,出得庄门,就有人说:“秋公园上神仙下降,落下的,原都上了枝头,却又变做五色。”张委不信道:“这老贼有何好处,能感神仙下降?况且不前不后,刚刚我们打坏,神仙就来?难道这神仙是家养的不成?一定是怕我们又去,故此诌这话来央人传说,见得他有神仙护卫,使我们不摆布他。”

顷刻,到了园门口,见两扇门大开,往来男女络绎不绝,都是一般说话。众人道:“原来真有这等事!”张委道:“莫管他,就是神仙见坐着,这园少不得要的。”弯弯曲曲,转到草堂前,看时,果然话不虚传。这却也奇怪,见人来看,姿态愈艳,光采倍生,如对人笑一般。张委心中十分惊讶,那吞占念头,全然不改,看了一回,忽地又起一个恶念,对众人道:“我们且去。”齐出了园门。

众人问道:“衙内如何不与他要园?”张委道:“我想得个好策在此,不消与他说得,这园明日就归于我。”众人道:“衙内有何妙算?”张委道:“现今贝州王则谋反,专行妖术。枢密府行下文书来,天下军州严禁左道,捕缉妖人。本府现出三千贯赏钱,募人出首。我明日就将落上枝为由,教张霸到府,说他以妖术惑人。这个老儿熬刑不过,自然招承下狱。

这园必定官卖。那时谁个敢买他的?少不得让与我。还有三千贯赏钱哩。”众人道:“衙内好计!事不宜迟,就去打点起来。”当时即进城,写下首状。次早,教张霸到平江府出首。这张霸是张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,衙门情熟,故此用他。县令正在缉访妖人,听说此事,合村男女都见的,不由不信,即差缉捕使臣,叫张霸带领,前去捕获。张委将银布置停当,让张霸与缉捕使臣先行,自己与众子弟随后也来。

缉捕使臣一迳到秋公园上,那老儿还道是看的,不以为意。众人发一声喊,上前一索捆翻。秋公吃这一吓不小,问道:“老汉有何罪?望列位说个明白。”众人口口声声,骂做妖人反贼,不由分诉,拥出门来。邻里看见,无不失惊,齐上前询问。缉捕使臣道:“你们还要问么?他所犯的事不小,只怕连村上人都有分哩。”那些愚民,被这大话一吓。心中害怕,尽皆走开,惟恐累及。只有虞公、单老,同几个平日与秋公相厚的,远远跟来观看。

且说张委在秋公去后,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,恐还有人在内,又检点一过,将门锁上,随后赶上府前。缉捕使臣已将秋公解进,跪在月台上。那些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,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。县令喝道:“你是何处妖人,敢在此地方上将妖术煽惑百姓?有几多党羽?从实招来!”秋公闻言,如黑暗中闻个火炮,不知从何处起的,禀道:“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,并非别处妖人,也不晓得甚么妖术。”县令道:“前日你用妖术使落上枝,还敢抵赖!”

秋公见说到上,情知是张委的缘故,即将张委要占园打,并仙女下降之事,细诉一遍。不想那县令偏执,哪里肯信,乃笑道;“多少慕仙的,修行至老,尚不能得遇神仙;岂有因你哭,仙就肯来?既来了,必定也留个名儿,使人晓得,如何又不别而去?这样话哄哪个!不消说得,定然是个妖人。快夹起来!”

狱卒们齐声答应,如狼虎一般,蜂拥上来,揪翻秋公,扯腿拽脚。刚要上刑,不想县令忽然头晕,险些跌下公座,自觉头目森森,坐身不住。吩咐上了枷扭,发下狱中监禁,明日再审。狱卒押著,秋公一路哭泣出来,看见张委,道:“张衙内,我与你前日无怨,往日无仇,如何下此毒手,害我性命!”张委也不答应,同了张霸和那一班恶少,转身就走。

虞公、单老接着秋公,问知其细,乃道:“有这等冤枉的事!不打紧,明日同合村人,具张连名保结,管你无事。”秋公哭道:“但愿得如此便好。”狱卒喝道:“这死囚还不走!只管哭甚么!”秋公含着眼泪进狱。邻里又寻些酒食,送至门上。那狱卒谁个拿与他吃,竟接来自去受用。

到夜间,将他上了囚床,就如活死人一般,手足不能少展。心中苦楚,想道:“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这,却又被那厮借此陷害。神仙呵!你若怜我秋先,亦来救拔性命,情愿弃家入道。”一头正想,只见前日那仙女,冉冉而至。秋公急叫道:“大仙救拔弟子秋先救拔!”

仙女笑道:“汝欲脱离苦厄么?”上前把手一指,那枷扭纷纷自落。秋先爬起来,向前叩头道:“请问大仙姓氏。”仙女道:“吾乃瑶池王母座下司女,怜汝惜志诚,故令诸返本,不意反资奸人谗口。然也汝命中合有此灾,明日当脱。

张委害人,神奏闻上帝,已夺其命;助恶党羽,都降大灾。汝宜笃志修行,数年之后,吾当度汝。”秋先又叩首道:“请问上仙修行之道。”仙女道:“修仙径路甚多,须认本源。汝原以惜有功,今亦当以成道。汝但食百,自能身轻飞举。”遂教其服食之法。秋先稽首叩谢起来,便不见了仙子,抬头观看,却在狱墙之上,以手招道:“汝亦上来,随我出去!”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,甚觉吃力,忽听得下边一棒锣声,喊道:“妖人走了,快拿下!”秋公心下惊慌,手酥脚软,倒撞下来,撒然惊觉,原在囚床之上。想起梦中言语,历历分明,料必无事,心中稍宽。

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,不胜欢喜,乃道:“这丈儿许多清奇古怪,今夜且请在囚床上受用一夜,让这园儿与我们乐罢。”众人都道:“前日还是那老儿之物,未曾尽兴;今日是大爷的了,须要尽情欢赏。”张委道:“言之有理!”遂一齐出城,教家人整备酒肴,迳至秋公园上,开门进去。那邻里看见是张委,心下虽然不平,却又惧怕,谁敢多口。

且说张委同众混子走至草堂前,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,原如前日打下时一般,纵横满地,众人都称奇怪。张委道:“看起来,这老贼果系有妖法的,不然,如何半日上倏尔又变了?难道也是神仙打的?”有一个子弟道:“他晓得衙内要赏,故意弄这法儿来吓我们。”张委道:“他便弄这法儿,我们就赏落。”当下依原铺设毡条,席地而坐,放开怀抱恣饮,也把两瓶酒赏张霸去吃。看看饮至月色挫西,俱有半酣之意,忽地起一阵大风。那风好利害!

那阵风却把地下这朵吹得都直竖起来,眨眼间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女子。众人大惊,齐叫道:“怪哉!”言还未毕,那些女子迎风一幌,尽已长大,一个个姿容美丽,衣服华艳,团团立做一大堆。众人因见恁般标致,通看呆了。内中一个红衣女子却又说起话来,道:“吾姊妹居此数十余年,深蒙秋公珍重护惜。何意遭狂奴,俗气熏炽,毒手摧残,复又诬陷秋公,谋吞此地。今仇在目前,吾姊妹何不戮力击之!上报知己之恩,下雪摧残之耻。”

众女郎齐道:“阿妹之言有理!须速下手,毋使潜遁!”说罢,一齐举袖扑来。那袖似有数尺之长,如风翻乱飘,冷气入骨。众人齐叫有鬼,撇了家伙,望外乱跑,彼此各不相顾。也有被石块打脚的,也有被树枝抓面的,也有跌而复起,起而复跌的,乱了多时,方才收脚。点检人数,单不见了张委、张霸二人。此时风已定了,天色已昏,这班子弟各自回家,恰像检得性命一般,抱头鼠窜而去。

家人喘息定了,方唤几个生力庄客,打起火把,复身去找寻。直到园上,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今之声,举火看时,却是张霸被梅根绊倒,跌破了头,挣扎不起。庄客著两个先扶张霸归去。众人周围走了一遍,但见静悄悄的万籁无声。牡丹棚下,繁如故,并无零落。草堂中杯盘狼籍,残羹淋漓。众人莫不吐舌称奇。一面收拾家伙,一面重复照看。这园子又不多大,三回五转,毫无踪影。难道是大风吹去了?女鬼吃去了?正不知躲在哪里。延挨了一会,无可奈何,只索回去过夜,再作计较。

正想往回走,只见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下叫道:“大爷有了!”众人蜂拥而前。庄客指道:“那槐枝上挂的,不是大爷的软翅纱巾么?”众人道:“既有了巾儿,人也只在左近。”沿墙照去,不多几步,只叫得声:“苦也!”原来东角转弯处,有个粪窖,窖中一人,两脚朝天,不歪不斜,正好倒插在粪内。庄客认得鞋袜衣服,正是张委,顾不得臭秽,只得上前打捞起来。众庄客抬了张委,在湖边洗净。先有人报去庄上。合家大小,哭哭啼啼,置备棺衣入殓,不在话。其夜,张霸破头伤重,五更时也死了。此乃作恶的报应。 

次日,县令病愈升堂,正欲吊审秋公之事,只见公差禀道:“原告张霸同家长张委,昨晚都死了。”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。县令大惊,不信有此异事。臾间,又见父老乡民,共有百十人,连名具呈前事:诉说秋公平日惜行善,并非妖人;张委设谋陷害,神道报应,前后事情,细细分剖。县令因昨日头昏一事,也疑其枉,到此心下豁然,还喜得不曾用刑。即于狱中吊出秋公,立时释放,又给印信告示,与他园门张挂,不许闲人损坏他木。众人叩谢出府。

秋公向邻里作谢,同路回。虞、单二老开了园门,同秋公进去。秋公见牡丹茂盛如初,伤感不已。众人治酒,与秋公压惊。秋公便同众人连吃了数日酒席。 

自此之后,秋公日食百,渐渐习惯,遂谢绝了烟火之物,所得果实之资,悉皆布施。不数年间,发白更黑,颜色转如童子。一日正值八月十五,丽日当天,万里无瑕。秋公正在房中趺坐,忽然祥风微拂,彩云如蒸,空中音乐嘹。异香扑鼻,青鸶白鹤,盘旋翔舞,渐至庭前。云中正立著司女,两边幢幡宝盖,仙女数人,各奏乐器。秋公一见,扑翻身便拜。司女道:“秋先,汝功行圆满,吾已申奏上帝,有旨封汝为护使者,专管人间百,令汝拔宅上升。但有爱的,加之以福;残的,降之以灾。”秋公向空叩首谢恩讫,随著众仙,登时带了木,一齐冉冉升起,向南而去。虞公、单老和那邻里之人都看见的,一齐下拜。还见秋公在云端延头望着众人,良久方没。此地遂改名升仙里,又谓之惜村。

参考资料:《 醒世恒言》